急診裡最可怕的一句話，不是「我不會」，是「我不敢問」。前一句至少有人聽得見，後一句通常安安靜靜地躲在旁邊，等到忙起來才冒出來找麻煩。
三月的一個白班，我被安排帶一位剛到急診不久的新同事。她口袋裡放著小筆記本，走到哪裡記到哪裡，連我隨口說的笑話都差點寫進去。我看她翻頁的速度，忍不住說：「先不要把我的幹話列為標準作業，那本會變危險物品。」她笑了一下，卻笑得很客氣。
早上我們先確認工作範圍，哪些事她可以做，哪些需要一起核對，遇到不確定的地方該找誰。我講得很快，自認條理清楚。她點頭，筆也跟著動。我以為這樣就算交代完了。說真的，工作做久的人很容易犯這個毛病：自己腦中有地圖，就以為別人只要聽幾個路名也能走到目的地。
接著現場忙起來。電話響、有人詢問、同事之間要確認資訊，每件事單獨看都不算天塌下來，湊在一起就像一群人同時敲門。新同事跟在我旁邊，動作不慢，卻一直先看我的表情再開口。我問她是不是哪裡不清楚，她說：「沒事，我等一下自己再看。」這句我太熟了。以前我也講過，通常意思是我有十個問題，但目前只想保住自尊。
我原本差點回她「這種我看多了，放輕鬆」。話到嘴邊又停住。因為「放輕鬆」對正在怕的人，跟叫快要跌倒的人「不要跌倒」差不多，技術上沒有錯，實際上幫助有限。我改問：「你現在最想確認哪一件事？只講一件就好。」她想了一下，才說自己不確定怎麼把手上的事情排順序，也怕問得太基本，拖慢大家。
我先把我們眼前正在處理的事逐項講清楚，讓她說出自己已經知道的部分，再一起找她卡住的地方。沒有什麼帥氣的示範，也沒有我站在走廊中間指揮全場的畫面。我只是放慢速度，把腦中原本跳過的幾步補回來。能當下確認的就確認；需要別人決定的，就找對人問。她把筆記本合上，第一次沒有急著記，而是抬頭看著我說：「原來我可以先講我不確定哪裡。」
後來一位家屬問到還要等多久。這種問題很常見，也很難靠一句漂亮話解決。新同事看了我一眼，我示意她先把目前確定的資訊說清楚，沒辦法保證的部分就別硬講。她說完後，家屬還是想知道更準確的時間。我們再依現場情況找人確認，能回覆多少就回覆多少。我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，像覺得自己沒有一次給出完美答案。
我跟她說，對方有疑問，不代表你做錯；你願意確認，也不是在表演自己不夠厲害。急診裡最不缺的就是不確定，硬把不確定說成肯定，才真的是把事情搞大。這段話說出口時，我突然想到早上自己的語速。好傢伙，我一邊叫新人別怕問，一邊用機關槍的速度講解，誰聽了不怕？
空檔時我向她道歉，說我早上講太快，還拿她的筆記本開玩笑。如果那句讓她更不敢問，問題在我。她愣了一下，說不是只有那句，是她本來就怕被覺得跟不上。我說，懂。第一次到新地方，連找杯水都可能要先觀察半天；更何況這裡不是可以靠猜混過去的地方。她笑得比早上自然了一些，還回我一句：「所以你的笑話真的不用記？」我說最好不要，這部分沒有醫療價值。
我不是突然變成什麼溫柔前輩。下半天一忙，我還是會講快，還是會想直接接手，省得大家卡住。可我開始提醒自己：把事情做完，跟讓新人知道為什麼這樣做，是兩件需要分開花力氣的事。不是每個當下都能慢慢上課，急的時候先把眼前的事顧好；有空檔，再回來把剛剛沒講完的補上。這樣比丟一句「多做就會了」實在。
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適合做急救教育，因為我能在緊張的時候抓重點，也不怕開口。這一天卻提醒我，講得出來只是第一步。對方敢不敢說「我還是不懂」，才看得出我有沒有真的把話送到。尤其是在一個人人都忙、人人都怕拖累別人的地方，提問的空間不會自己長出來，前輩要肯留。
下班前她把筆記本拿給我看，今天最後一行寫的是：「不知道就先說出不知道哪裡。」我說這句可以留，前面那句把我形容成「走路很快的導航」也可以刪了吧。她笑著把本子收起來，說那句最有辨識度，不能刪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。只是我原本想當一個可靠的前輩，結果今天最大的進步，是終於學會在別人開口前，先讓自己的嘴巴休息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