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診可以開玩笑,但笑點不能落在病人身上

我嘴賤,這不是新聞。但如果有人以為急診待久了就能拿病人的痛苦當笑點,先不要,這個笑話我不接。

我是阿勳,在高雄做急診護理師。現場節奏快、情緒也多,有時候一句玩笑能讓同事肩膀鬆一點。我自己就常靠自嘲撐過尷尬,講完還會想:嗯,這句比我今天的髮型有用。可是我愈來愈確定一件事:幽默可以是工作中的緩衝,不能變成把別人的脆弱拿來交換笑聲的門票。

笑點指向誰,差很多

同樣一句玩笑,拿自己找不到筆、午餐又放到冷掉來講,和拿病人的外貌、害怕或不懂醫療流程來講,重量完全不同。我知道有人會說:「只是私下講,病人又沒聽到。」但我的看法是,聽不聽得到不是唯一標準。當一個人來求助,我們手上握有他不得不說的資訊;這種位置本來就不對等。別人信任我們,不代表同意把自己的難堪借給我們娛樂。

這裡也不是要大家在工作時都板著臉,像每個人胸前都掛一張「禁止微笑」。在合適的時候,輕鬆一句話可能讓彼此比較敢開口。差別在於,笑話是幫對方減少壓力,還是幫我自己省掉理解對方的力氣?如果我不確定,就寧可少講一句。急診已經夠吵了,不缺我補音效。

病人先笑,也不表示我什麼都能跟著笑

有些人會主動拿自己的處境開玩笑。我可能跟著笑,也可能只接住他的語氣,然後回到他真正想問的事。但我不會把那句話拿去當下一個人的笑料。當事人用幽默保護自己,是他的選擇;我拿同一件事在別處表演,就是另一回事。尤其當他還在擔心、等待或痛的時候,講話的人很難光靠一句「我沒有惡意」把影響收回來。

有人會反問,這樣不是把護理師逼得太緊嗎?我們也需要喘口氣,也會累,也會想吐槽。對,我完全同意。我的答案不是禁止吐槽,而是把方向轉對。可以抱怨一支永遠找不到的筆、可以笑自己把冰檸檬水放到不冰,可以對熟悉的同事說今天腦袋快轉不動了;也可以在私下認真講出工作哪裡讓人挫折。需要紓壓時,就找能承接壓力的方式,不把無力反擊的人拿來墊底。

這不是禮貌考試,是專業界線

我在意這條線,還因為玩笑會影響我們看人的方式。若一個人慢慢被縮成某種綽號、某個誇張的特徵,下一次見到他時,我們可能先想到笑點,後想到他的需求。我不能替每個人的內心下定論,但我不想讓自己養成這種偷懶。護理工作需要觀察和判斷;要看清眼前這個人,就得抵抗把人變成段子的方便。

對我自己,最實用的檢查很簡單:如果當事人站在旁邊,我還願意這樣講嗎?如果換成我的家人在那個位置,我會覺得被照顧,還是被消遣?如果答案讓我心虛,就換個講法,或乾脆閉嘴。沒有必要為了證明自己很會逗大家笑,去考驗別人能忍多少。

急診可以有笑聲。我也希望它有,否則我大概第一週就被自己的嚴肅表情嚇跑。但笑聲要讓人有力氣把事做好,而不是讓需要幫忙的人更孤單。說真的,笑點那麼多,幹嘛偏挑最脆弱的地方下手?我光是拿自己那雙出門前找不到的球鞋做文章,就夠寫一季。沒事啦,這種我看多了——而且那個被笑的人,至少知道我是在笑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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