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影機壞掉那天,我才把急救課講成人話

我一直以為,教人急救最難的是把複雜的事講簡單。四月那天才知道,還有更難的:投影機黑掉以後,站在一群人面前承認自己準備的簡報完全派不上用場。螢幕一片黑,我的臉大概也差不多黑。偏偏台下有人笑了,我只好先笑回去:「好,今天的第一個示範是,設備出事時講師不要先倒下。」

那是一場臨時受邀的小型分享,來的人有不同年紀,也不是每個人都接觸過醫療工作。我本來想用幾張圖帶大家聊聊,遇到突發狀況時,普通人為什麼常常站在原地不敢動。這個題目對我來說很重要。工作久了,看過太多人不是不願意幫忙,而是怕自己做錯、怕被罵,連開口求助都要在心裡演練半天。我想做第一線急救教育,最想跨過的就是這道門檻。

但我到現場後,一切跟腦中排好的不太一樣。接線的人試了幾次,畫面閃一下又消失;我帶來的檔案在電腦裡乖乖躺著,像一群拒絕上場的球員。主持人問我要不要等,我看了看台下已經坐好的人,說先開始吧。嘴上講得很帥,心裡其實在算自己還記得幾頁內容。正式場合本來就是我不太自在的地方,現在連那幾頁可以躲在後面的字都沒了,真是很會挑時間。

我先問大家:「如果在路上看到有人需要幫忙,你們最怕什麼?」有人說怕自己沒學過,有人說怕弄錯,有人說怕旁邊的人都在看。後排一位先生很老實:「我怕我走過去以後,大家就以為我知道怎麼辦。」全場笑了一下,我也笑,因為這句太真實。很多人不是缺一顆熱心的心,而是怕那顆心一出手,就被當成全場總指揮。

我在急診看起來好像很能處理場面,其實只是受過訓練,知道自己的角色,也知道什麼事需要找其他人。換到陌生場合,我一樣會緊張。剛剛投影機失靈,我甚至差點想跟它討論人生。於是我跟台下說,害怕很正常,先不用把自己想像成電影裡衝進火場的人。面對緊急情況,先看現場是否安全、盡快尋求適當的緊急協助,並依自己受過的訓練與現場專業人員的指示行動。每種狀況的處理都不同,幾句分享不能代替正式課程和現場判斷。

這些話如果放在投影片上,可能只是幾行看起來很正確的字。當天沒有畫面可看,我只好用自己遇到的困惑講。以前我跟球友打球,有人突然扭到腳,旁邊的人第一反應常常不是問他怎麼樣,而是同時丟出五種民間秘方。每個人都很想幫忙,聲音比球場上的防守還密。我那時就想,大家也許需要的不是更會喊,而是先有人把現場的聲音降下來,讓真正需要處理的事被看見。

講到一半,一位年輕女生舉手問:「如果我真的什麼都不會,站過去是不是反而添亂?」我很想馬上回答「不會啦」,但停了一下。她問的不是一道考題,她是在問自己能不能承受做錯的壓力。我說,不會做的事不要硬做,尤其不要把危險當勇敢;能不能協助呼叫支援、清楚提供現場資訊、配合受過訓練的人,往往也很重要。然後我請她告訴我,她最擔心的是哪一部分。她一說,旁邊兩個人也跟著問了。

原本排好的課程,慢慢變成大家把「我其實不懂」說出來的地方。有人問,圍觀太多人怎麼辦;有人問,家人突然出狀況,自己腦袋空白怎麼辦。這些問題沒有一個適合靠一句口號全部解決。我能分享的是第一線工作讓我看見的事,以及為什麼值得去上合格的急救訓練;具體操作還是要回到正式教學、當下情境與專業指示。說真的,承認一句話講不完,比假裝自己有萬能答案難多了。

我以前寫簡報,最喜歡把流程排得整整齊齊。一張接一張,標題很漂亮,講完剛好到時間,看起來像個成熟講師。可是台下的人並不活在投影片裡。他們下次遇到狀況,可能是在巷口、球場、家裡,沒有整齊的箭頭,也沒有人給他們選 A、B、C。我如果只是把專業詞唸得很順,讓大家覺得「哇,好厲害」,卻不敢多問一句,那這堂課大概只有我自己上得很開心。

休息時,工作人員終於把設備弄好了,問我要不要接回原本的簡報。我看了一眼剩下的時間,說不用了,先讓大家把問題問完。不是因為那些資料不重要,而是現場已經告訴我,大家真正卡住的地方不在第七張圖表。那一刻我有點捨不得承認:我花了很多時間修字、選圖、調順序,卻差點忘了先聽對方的問題。這毛病跟在工作中講太快一樣,都是以為自己把內容準備好,對方就會自動接住。

最後一段,我請每個人只記得一件事:遇到緊急狀況,不必靠逞強證明自己;先確保安全,尋求支援,讓受過訓練的人和緊急服務接手,需要學的技能就去正式課程練。這不是什麼帥到可以剪成短影片的結尾,甚至有點像我在提醒自己。因為我平常也會熬夜逞強,嘴巴說「沒事啦,這種我看多了」,回家才發現自己累得連鑰匙都找半天。懂風險,不代表我每次都肯好好面對風險。

散場後,一位叔叔走來說,他以前覺得急救課一定很難,今天至少敢承認自己想去學。我沒有把那句話當成什麼重大成果,也沒有因此宣布自己要轉職。一次小分享,改變不了誰的整段人生。可是有人從「我怕問笨問題」走到「我想找正式課程」,對那天的我們來說,已經很可以了。我跟他說,找合格的課程慢慢學,練過比只看我在台上講有用得多。

收拾東西時,我那份精心準備的簡報還躺在電腦裡,一頁都沒正式播出。我忍不住拍了張黑螢幕,傳給熟的同事,說這是我最新的極簡風教材。同事回我一張醜到很有誠意的長輩圖,寫著「加油,你可以的」。我差點把手機關掉。走出門口時天還亮著,我騎車前先站了一會兒,心情反而比預想的輕鬆。

那天我沒有教出一套完美的答案,也沒拿到什麼講師認證。我只更確定自己想走的方向:如果要讓一般人真的敢出手,不能只把「勇敢」兩個字往他們身上丟。要先讓人敢說自己不知道,讓問題有地方放,再把他們帶往能練習的正式訓練。投影機壞掉很煩,但它至少替我把最想躲的那一層拿掉了。下次上場,我還是會帶簡報。只是開口前,可能先問台下:「你們到底怕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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