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診走廊那把拖把,比我更早看見地上的水
急診裡最有資格說「你們看路好嗎」的人,可能不是護理師,是拿著拖把的清潔同仁。六月那個傍晚,我差點用自己的鞋底替這句話蓋章。幸好有人比我早一步看見走廊上的水。她叫住我時,我還以為自己又把喝到一半的冰檸檬水忘在哪裡。結果這回不是我的杯子,是我整個人差點滑出去。
那天現場很忙。電話響,推車過,門一開一關,大家走路都帶著一種「我知道下一秒要去哪裡」的速度。我剛處理完手邊的事,正往另一側走,腦中還在盤算等會兒要先找誰。清潔同仁從旁邊喊:「阿勳,先不要走那邊。」我腳已經跨出去一半,她又提高音量:「地上有水!」我停住,才看到燈光在地面反出一小片亮。
水不多,位置卻剛好在轉角。經過的人可能一邊看方向、一邊讓開推車,低頭的時間很少。她先把人引到另一邊,再依現場規範處理那片地面。我站在旁邊等,突然想到,如果她沒喊住我,我大概會先來一段毫無美感的滑步,然後被同事笑到下個月。笑是一回事,這種地方有人跌倒,對誰都不好笑。
我向她道謝,她只回:「你們都走很快,看到就要先講。」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比較熱。我原本想用玩笑帶過:「還好我反應快。」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,因為剛才反應快的不是我。我甚至根本沒看見。平常我很相信自己能在混亂裡抓到重點,可每個人看見的重點都不一樣。我的眼睛盯著下一項工作,她的眼睛看著每個人每天都得走過的地面。
這種差別以前我知道,卻沒有真正放在心上。急診裡有很多工作,不會出現在別人的故事主角名單上。有人補物品,有人清理環境,有人維持通道,有人處理我們忙到顧不上看的細節。輪到我們第一線衝來衝去時,這些事情好像本來就該順順地運作。直到哪一天少了一環,大家才發現自己踩著別人的勞動在趕時間。
我不是說醫護人員不忙,或忙就不值得被理解。我只是發現,我太容易把「我正在處理急事」當成視線裡只剩自己工作的理由。那天她提醒我,我先是有點尷尬,接著才有點後怕。尷尬是因為我一直自認現場反應快;後怕是因為危險不會等我手上的事做完才出現。先救急,再談漂亮答案,這句話我很認同。但有時候別人正在替我們救的,就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急。
過了一陣子,我在茶水間碰到那位同仁,問她怎麼那麼快注意到。她說她剛好沿著那條路工作,眼角看到有人差點踩進去,就趕緊喊。沒有神奇的預知能力,也不是什麼英雄橋段。她只是熟悉自己的現場,看到異常就處理。這答案很樸素,樸素到我一時不知道要怎麼接。最後只說:「那我欠妳一次,至少請妳喝飲料。」她笑著說先不要,別讓我拿著飲料又灑一次。
好,這句補刀我認。後來我經過同一條走廊,會想起她那天的聲音。不是每次都發生什麼事,大部分時候地面乾乾淨淨,大家各忙各的。我開始更注意那些容易被當成背景的工作,也會在需要移動東西或清出空間時,先想到是否擋到別人。這不是我發明的新制度,只是提醒自己,現場運作靠的是很多人的眼睛與手,不靠我一個人把球從頭帶到尾。
有一天下班我去打球,隊友說我傳球慢半拍。我說我最近在練習先看全場。他立刻回:「你是終於知道我們也在場上了嗎?」笑死,連球場都知道我的毛病。我反應快、喜歡衝,這些特質在某些時候很有用;但如果我只看見自己要去的方向,隊友、同事、清潔人員提供的訊號就會從旁邊漏掉。人不是機器,現場也不是只靠一個職稱就能撐起來。
那片水很快就處理好了,沒有人因此受傷,也沒有發生需要寫成重大事件的後續。我仍然記得這件小事,因為它把一個道理放到我鞋尖前面:尊重別人的工作,不是等到公開表揚時才拍手,是對方提醒你「先不要往前」時,肯停下來看一眼。那天我本來想耍帥說「沒事啦,這種我看多了」。幸好我沒說。真正看見的人站在旁邊,手裡還拿著拖把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