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個很不合理的期待：把便當放進微波爐之後，能趁它還熱的時候吃掉。這個願望不大，在急診卻偶爾像在抽籤。微波爐盡了全力，我的時間管理表現得像一個只會寫「稍後再說」的同事。

十月這天我帶了自己煮的飯，本來還有點得意。休息時間一到，我把便當轉熱，坐下來扒了兩口，同事探頭說現場需要支援。我把蓋子蓋回去，先去處理眼前的事。等回到休息室，飯已經安靜地降回室溫。我再熱一次，筷子剛舉起來，又有人來找我確認一件工作上的事。第三次站在微波爐前，我跟它對看，覺得它可能比我更想知道這頓飯到底能不能結案。

說真的，忙的時候互相支援是工作的一部分，我不會把每次中斷都算在誰頭上。但「大家都忙」也不能變成一張萬用通行證，讓吃飯和休息永遠排到最後。人餓著，脾氣和注意力都不會因為職業叫護理師就自動變好。我嘴上會開玩笑說自己靠咖啡運轉，心裡知道這句話講多了，連自己都可能信了。

那天一位同事看我第三次端著便當，直接說：「你坐著吃，我先看一下；等你吃完再換我。」沒有感人配樂，只有她把手上的筆夾到口袋裡，順便嫌我飯熱太多次會變乾。我回她：「你這樣講很像我媽。」她說：「那就快吃，別讓你媽等。」我們兩個都笑了。我終於把飯吃完，接著換我接手，讓她去休息。

這件事沒有把忙碌的班變輕鬆，也不是靠兩個人互相幫忙就能解決所有休息問題。若安排總讓人連飯都吃不完整，還是得把情況講出來，讓排班與現場支援真正跟上。只是那十幾分鐘提醒了我，同事之間除了催進度，也能很具體地替彼此留一個吃飯的位置。

下班前我把便當盒洗乾淨，發現底下黏著一粒白飯，頑固得很像我本人。平常嫌別人逞強，輪到自己卻總說「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」。先不要。看多了不代表該習慣餓著。明天我會繼續帶飯，也會早一點開口說我需要休息；至於那台微波爐，今天辛苦它了，這次真的下班。

急診最容易把人逼成偵探的，不一定是病，而是那張看不出進度的等候椅。坐久了，誰都會開始觀察：剛來的人怎麼先進去？櫃檯是不是沒看到我？牆上的鐘是不是故意走得比較慢？最後一題我可以回答，鐘沒有針對誰，我們也很想讓它走快一點。

九月一個忙碌的晚上，我從工作區出來，一位等候中的人叫住我，問：「你們是不是忘了我？」他的語氣不算兇，卻有那種忍很久才問出口的繃緊。我第一個念頭是想說「沒有啦，先等等」，嘴巴差點比腦子快。還好我停了一下。對一個看不到流程的人來說，叫他再等，和叫他不要擔心差不多空。

我先確認他的資料和現場進度，再回來告訴他我能確認的部分：目前沒有被漏掉，後續還有一個環節在等；我沒辦法保證幾分鐘後就輪到，但如果他覺得身體狀況有變，請立刻再告訴我們。我沒有報出一個漂亮的時間，也沒有把整套流程講成服務業簡報。說真的，自己知道的不多時，講得越滿越容易把人帶歪。

他問：「那剛剛那個人為什麼先進去？」這句話在急診很常聽到。每個人看到的只有自己坐著的那一段，看不到別人的狀況；我也不能拿別人的事情來解釋他的等待。我只能說，現場處理會依各人的狀況調整，並再次確認他有沒有新的不舒服。那不是最能讓人立刻消氣的答案，但至少是我此刻能負責的答案。

後來他坐回椅子，表情沒有突然變成廣告裡那種安心微笑。我也沒把這次對話想成自己一分鐘化解民怨的英勇事蹟。輪到我回工作區，該忙的事還在。只是經過那排椅子時，我忽然覺得，等候區的人不是只在等一個號碼。他們也在等一個訊號，確認自己並沒有被擺在角落。

護理師不可能靠一句話把等待變短，也不能承諾結果。能做的，是先查清楚，再把確定的說清楚；不確定的，就老實說不確定。這聽起來像廢話，實際做起來卻要抵抗一種衝動：忙到快飛起來時，隨口丟一句「快了快了」最省事。可那句話如果沒有根據，等的人每看一次鐘，就會把失望算到我們頭上。

下班後我去買冰檸檬水，店員說前面還有幾杯，要等一下。我居然立刻問：「大概多久？」問出口自己先笑了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看多了不代表自己坐在等待的那一邊，就不會想聽見一個確定的答案。

我原本以為，三兄弟約打籃球，最危險的是膝蓋。後來發現是我的嘴。膝蓋至少還會先痠，嘴巴常常一開口就直接犯規。

八月一個傍晚，兩個弟弟說難得都空著，約我去住家附近的球場投一會兒籃。我一聽就來了精神，球鞋抓起來，水壺裝滿，還在群組留下一句：「今天讓你們看看什麼叫老將經驗。」說真的，寫出這種話的人，通常五分鐘後就需要找台階下。

到了球場，老大本人的第一球先投了個籃外空心。兩個弟弟笑得很大聲，我還嘴硬說那是測風向。高雄的風確實有，但它應該沒厲害到能替我把球帶去隔壁場。接下來我們打三對三，我習慣一邊跑一邊喊：「左邊有人！先傳！不要急！」喊得像現場只有我看得到籃框。

其中一個弟弟終於停下來說：「哥，我知道你想贏，可是我們只是來打球。」我本來準備回一句「我只是提醒」，卻看到另一個弟弟站在旁邊沒接話，手裡的球轉了半圈又停住。那個畫面很短，短到如果我繼續講，就可以假裝沒看見。

我在急診工作久了，遇到緊急狀況會先把事情分清楚，這是工作需要。可是球場不是我的班表，弟弟也不是等我分派任務的人。他們約我來，是想一起流汗、一起亂投，不是來聽一個大哥做賽後檢討。我把球丟回去，說：「好，我閉嘴三分鐘，計時開始。」結果不到一分鐘，我就想喊「有空檔」。先不要。忍住。

安靜下來之後，我才發現他們打球有自己的節奏。一個喜歡硬切，一個會等空檔出手；以前我總急著指出哪裡可以更好，這次乾脆等球傳過來再動。當然，我們沒有因此打出什麼職業級配合。有人傳球太高，有人上籃撞到籃板側邊，我還被一個假動作晃到鞋底差點打結。可是笑聲比前面多了。

休息時，三個人坐在場邊喝水。弟弟問我剛剛是不是不高興。我說沒有，我是在想自己今天的助攻數怎麼比廢話少。另一個弟弟補刀：「你終於有在看數據了。」這種話，只有家人才敢講，也只有家人講完，我還會把剩下那瓶冰水分他喝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們沒談什麼大道理，只討論下次要不要換一顆比較不會滑的球。當大哥這麼多年，我偶爾會把照顧誤會成指揮。八月這場球沒教我變成溫柔領袖，頂多教我一件比較實用的事：下次想給建議，先確認人家有沒有要聽。至於投籃姿勢，兩個弟弟說也想給我建議。我說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但今天先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。

第一次跟人約會，口袋裡最好帶什麼？面紙、薄荷糖，還是付錢時不會突然失蹤的錢包？我帶的是狗飼料。對，狗飼料。先不要問我是不是要跟狗吃飯，那天坐在我對面的也是一位活生生的人。

七月的高雄，晚上九點還熱得像白天沒下班。我值完班，和朋友介紹的女生約在小吃店，點了兩碗麵、一盤燙青菜。她說我看起來比照片精神，我正要把這句話當成今晚的第一個好消息，伸手拿手機，口袋裡卻跟著掉出一小包飼料，啪的一聲，落在桌邊。

她看了一眼，問：「你平常出門都帶這個？」我說附近有隻流浪狗，我偶爾會去看牠。原本想講得自然一點，結果越補充越像在應徵社區動物照護員：牠通常在哪個轉角出現、吃東西有多慢、我怎麼繞開車多的路。她放下筷子笑說：「所以你今天跟我約會之前，先跟牠有約？」

我說真的，那一秒我比在急診被問到三件事同時發生還慌。不是因為有什麼不能說的，而是剛認識一個人時，總想把自己整理得體面一點：工作穩定、聊天有趣、生活有安排。偏偏最能說明我的，不是那些準備好的答案，而是一包忘記拿出來的狗飼料。

吃完麵，我們沿著街口慢慢走。她沒有要我立刻帶她去看狗，也沒有把這件事說成什麼善良證明。她只是問：「你會不會每次看到牠，都覺得自己得負責到底？」這問題比「你喜歡什麼類型」難多了。我想了一下，說我能做的很有限，偶爾餵食、留意牠有沒有在車道邊打轉；要真正照顧一隻狗，還得有住處、時間和長久的承諾，不能靠一時心軟把事情講得很滿。

她點點頭，說她喜歡這個回答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人聽見一句「喜歡」，就急著在心裡把後面十集劇情播完。我趕快把那台腦內電視關掉。一次約會聊得來，只代表今晚聊得來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，沒必要把人家的點頭當成求婚公證。

後來我們在路口道別。她說下次如果還見面，可以不要再讓飼料先上桌。我答應得很快，回家摸口袋才發現那包飼料還在，錢包卻差點忘在店裡。看來我的約會技巧沒有進步，至少已經知道下次出門要先檢查兩樣東西：錢包，還有自己是不是又把緊張裝進口袋。

我嘴賤，這不是新聞。但如果有人以為急診待久了就能拿病人的痛苦當笑點，先不要，這個笑話我不接。

我是阿勳，在高雄做急診護理師。現場節奏快、情緒也多，有時候一句玩笑能讓同事肩膀鬆一點。我自己就常靠自嘲撐過尷尬，講完還會想：嗯，這句比我今天的髮型有用。可是我愈來愈確定一件事：幽默可以是工作中的緩衝，不能變成把別人的脆弱拿來交換笑聲的門票。

笑點指向誰，差很多

同樣一句玩笑，拿自己找不到筆、午餐又放到冷掉來講，和拿病人的外貌、害怕或不懂醫療流程來講，重量完全不同。我知道有人會說：「只是私下講，病人又沒聽到。」但我的看法是，聽不聽得到不是唯一標準。當一個人來求助，我們手上握有他不得不說的資訊；這種位置本來就不對等。別人信任我們，不代表同意把自己的難堪借給我們娛樂。

這裡也不是要大家在工作時都板著臉，像每個人胸前都掛一張「禁止微笑」。在合適的時候，輕鬆一句話可能讓彼此比較敢開口。差別在於，笑話是幫對方減少壓力，還是幫我自己省掉理解對方的力氣？如果我不確定，就寧可少講一句。急診已經夠吵了，不缺我補音效。

病人先笑，也不表示我什麼都能跟著笑

有些人會主動拿自己的處境開玩笑。我可能跟著笑，也可能只接住他的語氣，然後回到他真正想問的事。但我不會把那句話拿去當下一個人的笑料。當事人用幽默保護自己，是他的選擇；我拿同一件事在別處表演，就是另一回事。尤其當他還在擔心、等待或痛的時候，講話的人很難光靠一句「我沒有惡意」把影響收回來。

有人會反問，這樣不是把護理師逼得太緊嗎？我們也需要喘口氣，也會累，也會想吐槽。對，我完全同意。我的答案不是禁止吐槽，而是把方向轉對。可以抱怨一支永遠找不到的筆、可以笑自己把冰檸檬水放到不冰，可以對熟悉的同事說今天腦袋快轉不動了；也可以在私下認真講出工作哪裡讓人挫折。需要紓壓時，就找能承接壓力的方式，不把無力反擊的人拿來墊底。

這不是禮貌考試，是專業界線

我在意這條線，還因為玩笑會影響我們看人的方式。若一個人慢慢被縮成某種綽號、某個誇張的特徵，下一次見到他時，我們可能先想到笑點，後想到他的需求。我不能替每個人的內心下定論，但我不想讓自己養成這種偷懶。護理工作需要觀察和判斷；要看清眼前這個人，就得抵抗把人變成段子的方便。

對我自己，最實用的檢查很簡單：如果當事人站在旁邊，我還願意這樣講嗎？如果換成我的家人在那個位置，我會覺得被照顧，還是被消遣？如果答案讓我心虛，就換個講法，或乾脆閉嘴。沒有必要為了證明自己很會逗大家笑，去考驗別人能忍多少。

急診可以有笑聲。我也希望它有，否則我大概第一週就被自己的嚴肅表情嚇跑。但笑聲要讓人有力氣把事做好，而不是讓需要幫忙的人更孤單。說真的，笑點那麼多，幹嘛偏挑最脆弱的地方下手？我光是拿自己那雙出門前找不到的球鞋做文章，就夠寫一季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而且那個被笑的人，至少知道我是在笑我自己。

護師節的祝福我收，花也可以收；但如果有人問我更想要什麼，我會先問一句：忙到最兇的那一班，到底有沒有人一起扛？

今天是五月十二日國際護師節。幾天前，衛生福利部公布「三班護病比入法」研商會議的消息：五月八日邀集護理、醫界與醫療使用者團體討論，規劃把既有的三班護病比標準納入「醫療機構設置標準」，並安排緩衝期，擬於二〇二八年五月一日施行；五月二十日前還要進行法規預告。先講清楚：這是正在推動、還要走程序的規劃，不是今天一早醒來所有醫院就已經換成新規定。

把三班分開看，是重要的起點

我是高雄的急診護理師。急診的工作節奏與住院病房不完全一樣，我不會拿病房的制度直接宣稱自己的排班明天會怎麼變。但我很懂為什麼「三班」兩個字會讓第一線豎起耳朵。同樣說人力夠，白天、傍晚與深夜的感受可能不同；同樣一個數字，碰上不同的工作內容和支援條件，現場的壓力也可能差很多。

所以，我認為制度往前走時，不能只問全院平均看起來漂不漂亮。要讓每一班的配置與實際工作能被看見，也要能說明遇到人力缺口時，誰負責補、怎麼補、多久補到。標準的用途應該是幫現場發現問題，而不是把問題藏進一張看起來及格的表。

規定寫得好，還要有人願意留下

衛福部的公告同時談到夜班獎勵、達標獎勵與新手臨床導師等措施。這些方向值得追蹤，因為人力不是今天寫下數字，明天就能從天花板掉下來。願不願意繼續做、能不能帶新人、忙的時候有沒有人可以求援，都是制度能否站穩的現場問題。

我希望後續討論不只讓管理端交出數字，也讓護理師把哪裡卡住講具體。有人可能擔心標準提高後影響就醫量能，這個疑慮需要認真面對；病人的等待與就醫權益，也不是一句「大家忍一下」就能處理。正因為要同時顧病人與工作者，才需要把可能的代價、過渡安排和檢查方式攤開來談。

急診也該從這場討論得到提醒

我自己的工作場域不是這項規劃的全部，甚至不能把急診的複雜度硬塞進同一個比值。可是這場討論給急診的提醒很直接：別只看到當班有幾個人，還要看當下需要做的事、支援是否到位，以及新同事能不能在有人帶的情況下逐步接手。這是我的第一線觀點，不是對新規定適用範圍的法律判斷。

護師節不必每年都寫成感人作文。我想聽到的是，法規預告後各方意見怎麼被處理，緩衝期裡人力怎麼補，制度開始運作後現場有沒有真的變得比較能呼吸。如果有進展，就講進展；如果有落差，也要有地方讓人說出來。

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祝福說得很快，排班表不會自己變寬。今天我還是會收同事請的飲料，畢竟冰檸檬水沒有錯。但喝完以後，我更想把那句不太浪漫的問題留在桌上：下一個最忙的班，我們準備讓誰來一起扛？

「相信科學」四個字很帥，但如果在急診裡只把它當成一句口號，病人聽完可能還是只想問：所以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？

四月七日的世界衛生日，世界衛生組織今年的主題是「攜手促進健康，支持科學」。它強調運用證據、事實和科學指引，也提醒大家，健康不是單靠一個人或一個部門就能顧好。我看了很有感。身為在高雄急診工作的護理師，我每天要面對的不是課本裡排列整齊的題目，而是帶著疼痛、焦慮和一堆疑問走進來的人。

有證據，不代表對方已經聽懂

我認為第一線最容易犯的錯，是把「我講過了」誤當成「對方理解了」。我們熟悉的詞，對第一次聽到的人可能像外語；我們覺得普通的等待，對不知道下一步的人卻可能很漫長。這不是說每個問題都能當場給出完整答案，而是能說清楚目前知道什麼、還在確認什麼、接下來由誰處理，就盡量說清楚。

假如有人拿著手機上看到的健康說法來問，我不想第一句就回「網路不要亂看」。那句話可能講得痛快，但通常沒有把擔心拿走。先問對方最在意哪一點，再分清楚哪些是已知資訊、哪些只是推測，必要時請合適的團隊成員一起說明，這才比較接近我理解的「支持科學」。科學本來就允許提問，也需要承認不確定；它不靠誰的音量比較大來贏。

信任不是叫人閉嘴

有人可能會說，急診這麼忙，哪有時間每件事都講成一堂課？這個疑問很真實。我也不會假裝只要態度夠好，現場就能多出一小時。先處理急迫的事，再用簡短、明白的話交代能交代的部分；若一時無法回答，就告訴對方會怎麼確認。這比留下一句模糊的「等一下」更實在。

我想，病人或家屬敢提出疑問，對照護不一定是阻力。有些問題會提醒我們，資訊還沒傳到對方那裡；有些問題則讓團隊發現，自己以為說清楚的地方其實沒有說清楚。當然，任何人都不該拿未經核對的說法要求醫療人員照做。但要讓人放下錯誤說法，通常得先知道它為什麼讓人相信，而不是先把人罵一頓。

讓科學落地，也要靠團隊

世界衛生日談合作，我想到的不是一張大家站成排的合照，而是每個環節都有人把資訊接住。醫師、護理師與其他同仁的職責不同，病人和家屬帶來的觀察與疑問也各有價值。需要更新判斷時，就回到可確認的資訊；需要解釋時，就用對方聽得懂的方式說。這些事看起來沒有什麼英雄畫面，卻是把證據從文件帶到現場的路。

我支持科學，也支持在科學面前保留一句「我再確認一下」。這句話不丟臉。真正讓我不安的，是明明還有疑問，卻為了看起來很厲害，講得像什麼都確定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包括我自己有時講太快，回頭才發現人家只是想問一句簡單的「為什麼」。今年世界衛生日給我的提醒，大概就是先把速度降下來三秒，讓那個問題有地方落地。

急診裡最可怕的一句話，不是「我不會」，是「我不敢問」。前一句至少有人聽得見，後一句通常安安靜靜地躲在旁邊，等到忙起來才冒出來找麻煩。

三月的一個白班，我被安排帶一位剛到急診不久的新同事。她口袋裡放著小筆記本，走到哪裡記到哪裡，連我隨口說的笑話都差點寫進去。我看她翻頁的速度，忍不住說：「先不要把我的幹話列為標準作業，那本會變危險物品。」她笑了一下，卻笑得很客氣。

早上我們先確認工作範圍，哪些事她可以做，哪些需要一起核對，遇到不確定的地方該找誰。我講得很快，自認條理清楚。她點頭，筆也跟著動。我以為這樣就算交代完了。說真的，工作做久的人很容易犯這個毛病：自己腦中有地圖，就以為別人只要聽幾個路名也能走到目的地。

接著現場忙起來。電話響、有人詢問、同事之間要確認資訊，每件事單獨看都不算天塌下來，湊在一起就像一群人同時敲門。新同事跟在我旁邊，動作不慢，卻一直先看我的表情再開口。我問她是不是哪裡不清楚，她說：「沒事，我等一下自己再看。」這句我太熟了。以前我也講過，通常意思是我有十個問題，但目前只想保住自尊。

我原本差點回她「這種我看多了，放輕鬆」。話到嘴邊又停住。因為「放輕鬆」對正在怕的人，跟叫快要跌倒的人「不要跌倒」差不多，技術上沒有錯，實際上幫助有限。我改問：「你現在最想確認哪一件事？只講一件就好。」她想了一下，才說自己不確定怎麼把手上的事情排順序，也怕問得太基本，拖慢大家。

我先把我們眼前正在處理的事逐項講清楚，讓她說出自己已經知道的部分，再一起找她卡住的地方。沒有什麼帥氣的示範，也沒有我站在走廊中間指揮全場的畫面。我只是放慢速度，把腦中原本跳過的幾步補回來。能當下確認的就確認；需要別人決定的，就找對人問。她把筆記本合上，第一次沒有急著記，而是抬頭看著我說：「原來我可以先講我不確定哪裡。」

後來一位家屬問到還要等多久。這種問題很常見，也很難靠一句漂亮話解決。新同事看了我一眼，我示意她先把目前確定的資訊說清楚，沒辦法保證的部分就別硬講。她說完後，家屬還是想知道更準確的時間。我們再依現場情況找人確認，能回覆多少就回覆多少。我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，像覺得自己沒有一次給出完美答案。

我跟她說，對方有疑問，不代表你做錯；你願意確認，也不是在表演自己不夠厲害。急診裡最不缺的就是不確定，硬把不確定說成肯定，才真的是把事情搞大。這段話說出口時，我突然想到早上自己的語速。好傢伙，我一邊叫新人別怕問，一邊用機關槍的速度講解，誰聽了不怕？

空檔時我向她道歉，說我早上講太快，還拿她的筆記本開玩笑。如果那句讓她更不敢問，問題在我。她愣了一下，說不是只有那句，是她本來就怕被覺得跟不上。我說，懂。第一次到新地方，連找杯水都可能要先觀察半天；更何況這裡不是可以靠猜混過去的地方。她笑得比早上自然了一些，還回我一句：「所以你的笑話真的不用記？」我說最好不要，這部分沒有醫療價值。

我不是突然變成什麼溫柔前輩。下半天一忙，我還是會講快，還是會想直接接手，省得大家卡住。可我開始提醒自己：把事情做完，跟讓新人知道為什麼這樣做，是兩件需要分開花力氣的事。不是每個當下都能慢慢上課，急的時候先把眼前的事顧好；有空檔，再回來把剛剛沒講完的補上。這樣比丟一句「多做就會了」實在。

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適合做急救教育，因為我能在緊張的時候抓重點，也不怕開口。這一天卻提醒我，講得出來只是第一步。對方敢不敢說「我還是不懂」，才看得出我有沒有真的把話送到。尤其是在一個人人都忙、人人都怕拖累別人的地方，提問的空間不會自己長出來，前輩要肯留。

下班前她把筆記本拿給我看，今天最後一行寫的是：「不知道就先說出不知道哪裡。」我說這句可以留，前面那句把我形容成「走路很快的導航」也可以刪了吧。她笑著把本子收起來，說那句最有辨識度，不能刪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。只是我原本想當一個可靠的前輩，結果今天最大的進步，是終於學會在別人開口前，先讓自己的嘴巴休息三秒。

我在急診看過不少急事，但我爸把手機遞給我的表情，還是讓我以為出了什麼大狀況。結果他說：「字太小，我看得眼睛很累。」很好，這題至少不用叫支援。

二月的一個晚上，我照例回家吃飯。媽媽在廚房叫我先洗手，爸爸坐在桌邊，手機已經準備好，像在等專人到府維修。他開計程車，平常手機要看訊息、找地址，字看得吃力確實麻煩。我說先把字調大一點試試，爸爸點頭，表情嚴肅得像要我拆引擎。

第一回合，我調得太大。爸爸滑了兩下說：「這樣乘客坐後座都看得到我在看什麼。」我說你放心，你拿手機的角度，乘客可能先看到我的額頭。媽媽在旁邊笑，說我嘴巴跟手一樣快，叫我先聽爸爸講完到底哪個畫面看不清楚。

好，這句有道理。我本來想用最快速度把問題「處理掉」，卻差點把爸爸的手機改成他不習慣的樣子。我請他自己打開常看的訊息和地址畫面，一邊用一邊說哪裡太小、哪裡又太擠。字體調回中間，螢幕亮度也照他習慣微調，最後讓他自己操作一次。能看清楚、找得到原本的按鈕，才算真的弄好。

爸爸試完還故意說：「你讀護理讀那麼久，原來專長是調字。」我回他：「這叫傾聽需求，服務有比較貴。」媽媽把菜端上桌，直接宣布客服時間結束，所有人先吃飯。說真的，我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小事。沒人發表感人演說，也沒人需要為了被照顧而說謝謝；只是家裡有人提出一個麻煩，另一個人坐下來陪他試到順手。

吃完飯我要走時，爸爸又問我能不能順便看看他的通知聲。我看了一眼時間，說下次回來再弄。他說：「你這客服還要預約喔？」我說當然，還附帶老客戶專屬的鬥嘴服務。結果騎車回苓雅區的路上，我才想到自己手機的字也設得很小，前一天還瞇著眼看班表。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——看多了也不代表我看得清楚。

如果急診上班有開場音樂，我猜不會是什麼熱血配樂，大概是抽屜拉開、關上、再拉開的聲音。

一月某個班，我換好衣服走進工作區，先把常用的東西看一輪。不是因為我特別愛整齊。認識我的人都知道，我家裡的衣服能掛好就算年度進步；但工作時要用的東西，最好在需要之前就知道放在哪裡。忙起來才發現手套盒空了，現場可不會因為我很會講幹話就多長出一盒。

那天我找的是合手的尺寸。第一個抽屜有盒子，打開不是我要的；第二個抽屜有標籤，裡面卻放了別的尺寸。我把東西放回正確位置，補上缺的，順手跟同事講了一聲。她看著我認真的表情說：「你找手套的樣子，像在找失蹤人口。」我回她：「找到才有辦法正常上班，這案子很大。」

很快地，笑話就被工作打斷了。有人需要協助，我先聽清楚對方在問什麼，再把能說明的事情說明白；要再確認的，就去找資料或找人確認。我不想把「等一下」講成萬用咒語。對來到急診的人來說，他們不一定知道我們正在忙哪一件事，能說清楚下一步，就少讓人憑空猜。

空檔時我回頭把剛剛拿亂的小東西歸位。同事正好經過，幫忙把另一個快空的盒子補上。我們沒為此互相道謝三分鐘，只交換一句「這邊好了」。這種小動作寫成故事，好像沒什麼高潮；真的上班時，卻很有差。每個人少找一次東西，下一個人就多一點心力顧眼前的事。

當然，一天不會因為抽屜整齊就從此太平。電話照樣響，問題照樣一個接一個來。我也沒有因此變成收納大師。只是做久了會明白，所謂護理工作日常，不全是緊張的大場面，還有確認、補位、解釋，以及把不起眼的小地方做好。這些事情不會自己上新聞，卻天天出現在班表裡。

下班前，同事問我失蹤人口找到了沒。我說找到了，還幫它們按尺寸排好隊。她說那明天可以換我整理休息室。我立刻回：「沒事啦，這種我看多了，但那個現場我可能救不了。」急診工作區的抽屜我敢管；我的置物櫃，還是先不要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