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過父親節的要求很簡單:先不要訂餐廳,幫他把計程車擦乾淨。我原本安排了一頓飯,還想找個不會被他嫌「一盤菜貴得像要附輪胎」的地方。結果他看完訊息,只回我:「有空就來幫我擦車。」很好,周家的浪漫又一次敗給實用主義,而且我還不能說他不懂浪漫,因為這毛病大概是我跟他學的。
八月八日那天,我下班後騎車過去,父親已把車停好,手邊放著水桶和幾塊布。他開了一天車,臉上有點疲憊,嘴巴倒是一樣有力:「你不是護理師嗎?手應該很穩,等一下不要把玻璃擦得像鬼畫符。」我回他:「護理系沒有教汽車美容,先講好,差評不退費。」母親在旁邊聽我們鬥嘴,直接把布塞到我手上,叫我們快做,不要只靠音量清潔。
父親開計程車很多年,車裡的東西總有他自己的位置。我剛想把一包面紙移到看起來比較順手的地方,他就說放回去。我想反駁,後來想想,這台車是他的工作場所,我一個偶爾坐副駕的人,哪有資格一進門就改動線。我在急診也不喜歡別人突然搬我的東西,還要我誇他整理得好。換個地方,輪到我當那個手太快的人。
我們從車門開始擦。我擦得很快,父親在後面挑毛病,指出我漏了哪一道邊。我說他是今天的壽星,不用兼任品管員。他說:「請客可以等,沒擦好明天我還是要重來。」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。我想到自己原本只想把「父親節」這件事辦得像樣:訂位、付錢、拍照、說祝福。對他來說,明天要用的車乾淨舒服,可能比今晚拍一張滿桌菜更實在。
他帶我看後座哪裡最容易被忽略,怎樣整理才不會讓下一位客人一上車就皺眉。我聽得像在上另一種交接課。以前我只記得小時候家裡錢緊,父親常早出晚歸;長大後經濟穩一點,我就想用買東西、請吃飯表示自己也能照顧他。可是他做了什麼、每天怎麼把工作收好,我其實很少完整看過。那天拿著布站在車旁,反而比坐在餐廳問一句「最近還好嗎」聽到更多。
擦到一半,他說今天有個乘客上車就急著找手機,翻了半天才發現手機在自己手上。我笑到差點把布掉進水桶,說這種事我也做過,值完班找鑰匙時尤其容易。父親說:「你們醫院忙歸忙,也不要把腦子用到關機。」我嘴上回「沒事啦,這種我看多了」,心裡卻知道他在提醒我別老是熬夜逞強。我們父子很少把關心講得像卡片上的句子,通常都是一個吐槽包著另一個吐槽。
車擦完,天已經暗了。父親繞了一圈檢查,終於說「還可以」。從他嘴裡得到這三個字,差不多等於五星好評。我問他現在可以吃飯了吧,他說可以,但不用去我選的那間,附近找一間熱的就好。母親也一起來,我們坐在普通的小店裡,點了幾樣大家想吃的。沒有蛋糕上的煙火,也沒有誰站起來致詞。父親照例嫌我點太多,最後卻把桌上剩的菜吃得很乾淨。
回程前,我把原本要請客的錢收好,沒硬塞給他。這不是說吃飯或送禮沒意思,下次想送,我還是會送;只是今天他已經講得很清楚,想要的是我來搭把手。以前我總怕自己做得不夠,想拿更大的安排補上那些輪班缺席的日子。那晚我發現,一小段一起做事的時間,也能讓人知道對方現在怎麼生活。這份時間不能替代所有陪伴,至少是真正在場。
父親節過完,我們沒談什麼人生大道理。父親隔天照樣開車,我照樣回去輪班;家裡的相處也不會因為一桶水突然升級成溫情電影。只是下次他再說「有空來幫個忙」,我大概會先問要帶什麼工具,少花十分鐘推銷餐廳。畢竟那台車我只擦了一次,玻璃就被他驗收到「還可以」。再練幾次,也許有一天能升到「不錯」。我對自己的職涯都沒這麼急著升遷,偏偏很想拿到我爸那句不錯,笑死。